就在前几天,芳村地标的白鹅潭风情酒吧街传出了即将要拆的新闻,理由很简单:为即将落户白鹅潭的省级大工程——广东当代美术馆、广东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中心、广东文学馆的“三馆合一”让位。

芳村并入荔湾,眨眼已过去了14个年头。小至一个人的生活,大至一条街道、乃至整个芳村的面貌,都在这14年的时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面对这些改变,有人欢喜,也有人叹息。欢喜的是,如今的芳村已不再是老广口中“偏僻与落后”的代名词,叹息的是,作为广佛同城与荔湾未来的新起点,那些芳村原有的地域痕迹正在越来越淡,那些承载了许多芳村人共同回忆的事与物,也势必会越来越少。

在新与旧、过去与未来的大碰撞里,芳村会渐渐“消失”在滚滚尘烟当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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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荒村”到“芳村”

芳村原本是一座被称为“荒村”的荒凉小岛,后来居民种植花木,至明末清初花果遍地之后,才把“荒村”改称为芳村。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芳村对于广州而言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偏远的农村。但事实上,从古至今,芳村对于整个广州地区的商贸业发展都举足轻重。

在《番禺县志》中,就有“粤中有四市,花市在广州之南,有花地卖花者数十家”的记载。

那时候的芳村就已经是广州最大的花卉集散地,“岭南第一花乡”的美誉不胫而走,不仅白天卖,就连深夜才开市的花市天光墟,也在芳村一摆就是一百多年。到了清末民初时,一个因花卉而生的全新商贸中心,已在曾经的十三行对岸悄然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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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末英国人汤姆约翰逊拍下的旗昌洋行。

良好的商贸环境,把许多商人资本家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芳村上来。侨商黄景棠就在今天的珠江隧道口和芳村轮渡码头之间建了条一公里多的石砌长堤;美国合兴公司也豪掷4千万美元,在石围塘与三水之间修了一条复线铁路;侨商谭礼庭也收购了白鹤洞的广东水师船坞,在这里做起了造船贩船的大生意。

犹如一轮明月在白鹅潭上升起,照得芳村熠熠生辉。工农商业的欣欣向荣,让芳村这个曾经荒芜的冲积岛,在近代史上成为了一个不亚于广州城的繁荣小镇。

后来因为战火的洗礼与长时间的封闭,芳村一度花香不再,商贸也几经停滞。再次“百花齐放”时,已经要到改革开放之后了。

80年代初,一批看中了广州商业气氛浓厚的拓荒者在率先在石围塘落脚卖起了茶叶。“要赚钱,到芳村,要赚钱,炒普洱。”在这样简单粗暴的口号刺激下,茶商们就如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在芳村自发形成了当时全国最大的茶叶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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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洱茶文化正是从芳村的茶叶市场开始传播到全国各地的

与此同时,新中国的第一代城市移民也在芳村的田野、坊间做起了花鸟鱼虫的小买卖。那时候的芳村连一条完整的水泥路都没有,但这种古老的贸易方式,却在这片原始而狂野的土地上创造了一个又一个“一夜暴富”的传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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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鸟鱼虫市场

不仅仅是民间自发的,政府部门也曾有意识地主导着芳村的商贸发展。1985年,芳村工商局投资了5万元,在陆居路设了共628个摊位的灯光夜市,每夜入市都会迎来近万人,堵得整条街道水泄不通。

尽管到了新千年之后,广州开始取缔各地的灯光夜市,但陆居路并没有像西湖路一样衰落,反而因为一个卖牛杂的阿婆,以及一家在榕树底下露天经营的碳火鸡煲,成为了广州人口中“最好吃的一条街”,热闹程度不减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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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居路阿婆牛杂

于此同时,全国最大的花卉交易市场——花博园也在2000年的时候落户芳村,擦亮了广州的“花城”名片同时,也让芳村的花卉业像一张名片一样,代表中国,走向世界。

除此之外,越和花鸟鱼艺大世界在2001年一开业就吸引了大批“有情趣”的人前来猎奇淘宝,这个批发市场也“破天荒”地被广州政府授予为了“广州一日游景点”。到这里买只金钱龟镇宅,又或是“打包”几条金鱼回家,几乎成为了当时极其时髦的一种休闲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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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之后,中国历史上第一条由政府规划打造的酒吧街——白鹅潭风情酒吧街,也在芳村长堤开业了。

那时候的珠江大桥还没有改造,开往芳村的公共汽车线路也不多,但这并不妨碍芳村的热闹,人们在黄沙坐船、从滨江路打的,千方百计来到这“遥远”的珠江对岸。不为别的,只因为“那时候的陆居路是真的好吃,那时候的白鹅潭是真的好玩。”一个在荔湾长大的老广回忆道。

 

磕碰中前行

但这样的热闹,却仍然掩盖不了芳村发展落后的事实。

在艳丽的鲜花、香气逼人的美食、与灯红酒绿的酒吧街之外,芳村更为广阔的土地上,却仍是大片大片的郊野农田。好不容易迎来了花地湾的房地产项目,却一烂尾就是二十多年。1号线芳村段“地铁上盖”的也不是写字楼、购物中心,而是批发市场、修车铺、与废品收购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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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起江对岸的越秀、荔湾,芳村的教育、医疗、卫生等方面更是简陋至极,早年间许多学生都只能从家里带着凳子到学校上课,芳村人得了病,也只能到黄沙码头“漂洋过海”,到市区的三甲医院去求医。

在更为宏观的行政规划上,芳村的发展也是一路磕磕碰碰。

虽然在建国之初的1950年,芳村区就随着共和国的诞生而建立,但5年之后就撤销了。直到1960年城市公社化时期,芳村又再次建区,然而只过了2年不到,又再次被划到了当时的“郊区政府”。直到1985年,芳村的名字才第三次出现在广州市的行政版图当中。

长年的分分合合,造成了芳村一面是批发市场与特色商业街的繁盛,另一面却是配套落后、无人愿意掏钱投资的困境。

到了新世纪时,“河北”早已是高楼林立,“河南”也因为2004年广交会易址琶洲开启了自己的高光时刻。但这时候走在芳村的街头,却仍然像身处上世纪的城乡结合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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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地湾 烂尾楼

2005年的9月29日,芳村再一次从广州的行政版图上消失。只是这一次,芳村不再是被划分到了“郊区”,而是与同样遇到了发展瓶颈的老荔湾一起合并,从此“一去不不复返”。

芳村与荔湾的合并,让2001年时就提出了的“广州未来发展八字规划”里的“西联”方针——也就是建设广佛都市圈的宏大构想有了实施的可能性。

2008年,国务院颁布实施《珠江三角洲地区改革发展规划纲要》,将广佛同城上升为了国家战略;一年之后,广佛两市签署《同城化建设合作框架协议》,正式拉开了同城化发展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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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鹅潭 规划图

早在100多年前美国人在石围塘把铁路修到三水去的时候,就已经把芳村与佛山的命运紧密地相联合在了一起。100多年后今天广佛同城化的第一步,也很自然地放在了与南海相接壤的芳村。而当中的重中之重,便是白鹅潭。

一边是荔湾区重点落实的“三旧改造”,另一边是白鹅潭依次被赋予了“广佛之心”“国际商业中心”“水秀花香的宜居城”“金融创新服务区”等众多新定位,“双管齐下”的芳村,在新世纪的第二个十年迎来了声势浩大的迁、拆、与重建。

很快,平静的白鹅潭水面上,多了一栋叫做立白中心的写字楼倒影。广钢、广船的旧工厂,也随着鹤洞、东塱和西塱的握手楼一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为广钢新城的超高层楼盘。在芳村交汇的11号线、22号线、28号线等多条地铁新线路也被写进了未来的规划。就连烂尾了多年的花地湾,也开始架起了吊臂,搭起了脚手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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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钢新城

老芳村用了几十年都没有完成的城建任务,在广佛同城的战略下只用了短短几年,就迎来了大飞跃。

一路踉跄过来的芳村,也似乎在与荔湾的携手之下,终于尝到了什么叫做奔跑的滋味。

 

“消失”在滚滚尘烟当中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白鹅潭,前途与未来是越来越光明了,但与此同时,芳村人的“消失感”,却也愈发强烈了。

成为过去式的,远不只有身份证上的那串“440107”。

2007年,芳村中市市场在一声声“拆迁大平卖,10蚊两只肥乳鸽”的叫卖声中结束了20多年营业。

2017年,花鸟鱼艺大世界被万科551亿拍下,待3年搬迁期限一过,这个陪伴了一代人成长的“大观园”也将迎来拆迁的命运。

2018年,曾经风风火火的白鹅潭风情酒吧街,悄无声息地被改造成了一个创意园。阿婆不再卖牛杂了,榕树底下的叹佬鸡煲半间房子成了废墟,冷冷清清的街道,也即将为了11号线的开挖而进行沿街大整改。

曾创造了无数财富神话的茶叶城也到处都贴上了“结业转让”的告示,仿佛在预示着新一轮的市政建设,将要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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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建的出发点是好的,可旧城流逝的忧伤感,谁也逃不掉。

很多人都在叹息:“会不会有朝一日,连广州人都不会记得,广州曾经还有一个地方叫做芳村了?”

但芳村的发展,或者说是“消失”,已经快到刹不住车了。

几个月前,市政专家们高调宣布,叫了22年的1号线的芳村站,将在不久的未来改名白鹅潭,成为广佛同城战略体系下最为重要的交通枢纽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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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鹅潭交通枢纽 示意图

而就在前两天,陪伴了芳村人17年之久的风情酒吧街,也传出了即将要让位于“三馆合一”落户白鹅潭的建设而拆迁的消息……

改地名、拆地标,滚滚尘烟中的芳村,还能靠什么来延续自身的“血脉”与“香火”?

 

是“消失”,也是“融入”

不管站在哪个角度来审视,芳村毫无疑问都正在“消失”。

但芳村的改变,也并非是近年来的事情了。千百年来,芳村一直都没有停止过向前的步伐。

从曾经的“荒村”,到后来的“岭南第一花乡”、再到茶叶城、花鸟鱼艺大世界,再到广钢新城、白鹅潭,芳村其实一直都在自我升级,一直都在努力让自己融入主城区的话语体系中,而不仅仅是人们口中那个“精神病”“金鱼佬”与“山卡拉”的代名词。

恰恰是因为芳村融入主城已有成效,在一大批广州人心中占据了地位,所以它下一步更深入的融入,才会引起这么多广州人的关注和惋惜——否则谁会去关心一个郊区的地铁站改不改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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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1号线 芳村站

可以很肯定地说,只要广佛同城的战略没有变,只要荔湾重整旗鼓的雄心不动摇,芳村原有的地域痕迹,必然会越来越淡,它的“消失感”,也将会越来越强。

但这种“消失”对于老芳村来说,却也是一种机遇。今天的芳村,显然更有活力与冲劲。它不再蜷缩在角落、不再磕磕碰碰,而是与能够与整个广州一起,主动向更现代化、国际化的明天,迈出更为扎实与坚定的步伐。

退一步来说,只要叹佬鸡煲的门口依旧有人排队,只要阿婆牛杂的招牌依旧有号召力,只要石围塘火车站,每天都还有文艺青年不远万里地来到这里与它亲密合照,那芳村留给广州人的回忆,便不会真正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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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鹅潭也好,广钢新城也罢,不管未来的芳村会变成如何陌生的模样,这片曾经靠努力就能创造出财富神话的土地,仍然会向每一个渴望改善生活、渴望成为真正的广州人的追梦者敞开大门。

许多先来者已经实现目标了,还有更多的人,仍在继续努力。

 

撰文 | JASON

参考资料

1、《东山芳村,一段并不掉的历史》- 南方日报严丽君、亓欣欣

2、《芳村茶叶市场之普洱茶往事》- 中国普洱网

3、《漫谈历史 揭秘芳村上下五千年之万古流芳》- 网易房产

4、《花乡芳村:图说最早花市天光墟 最大鲜花批发地》- 大洋网曾卫康、骆昌威、张帆

5、《广州芳村:赏花、游园、寻古》- 央视网综合信息

6、《你知道吗?芳村正在消失……》- 澎湃新闻

7、《芳村三十年》系列 - 茶语网

图片源自网络

©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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