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大学时,一天骑单车下学回家,一辆大型平板运输车在我身边“吱”地停下,我急忙刹车撑地。只见一位赤膊粗犷的搬运工人跳下车,把工装往肩上一搭,回头对车上伙伴嚷道:“咁多位!啱啱娶咗老婆,得闲嚟我屋企饮烟、坐茶、食凳啦!”

饮烟、坐茶、食凳?!我如坠云雾望着他们,伙伴们却听得明白,大笑着有的招手有的抱拳表示答应。我不禁哑然失笑:他是故意将“饮茶、坐凳、食烟”打乱搭配,收到幽默、引人关注的效果!

这算不算错病句?当然不算。这是一种修辞手段。如果说,“饮烟、坐茶、食凳”只是他们圈子里明白,还没获得大众“通用”的话,那么,广州话中真有获得全民约定俗成的类似案例呢!请看:

“我屋企住得好逼挟嘎,老豆老母间房得个6平方;我两兄弟只有做厅长,朝行晚拆咯!”

有冇搞错?白天架设床铺,晚上拆掉,可怎么睡觉?应该“朝拆晚行”才对呀!但是,对这一情况广府人就是这样说,大家明白意思,并给人以幽默及深刻的印象。说“朝拆晚行”反而让人觉得“不顺耳”。再看:

“嗰个嘢好蛇王嘅,乜都唔识做,饮饱食醉就喺度玩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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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于摄图网,版权归作者所有

“饮饱”还说得过去,“食醉”就不可思议了,应是“食饱饮醉”才合逻辑呀!但广府人就习惯这么说,给人以调侃、生动的感觉。还有:

“唔知埞去咪问下人啰,口喺路边吖嘛!”

意思是不认识路时,多问问人,就知道怎么走了。应该是“路喺口边”才对呀,但广府人又习惯“调转”来说了。

咳!语言这东西,怕就怕“约定俗成”的力量!为了追求某种修辞效果(“饮烟、坐茶、食凳”之类的说法就是为了营造幽默、生动、引人关注的修辞效果),大众都这么说,意思也为大众接受,那就什么“专家”,什么语法定律,什么逻辑定律都挡不住。“打扫卫生”合逻辑吗?“恢复疲劳”合逻辑吗?都不合。可大众都这么说,谁都知道意思绝非把卫生“打扫”掉,让疲劳“恢复”过来。这样,专家也得跟着这样说。这一语言现象可苦了在下这样的语文教书匠,高考备考教会学生如何辨析和修改各种错病句(必考点)之余,还得找出上述案例,告诫学生:这些都不是病句,小心题目陷阱!学生问为什么不是病句,解释只有8个字:修辞需要,约定俗成。

“饮烟、坐茶、食凳”,“朝行晚拆”,“饮饱食醉”,“口喺路边”等属于什么修辞格?语言学界迄今没有定名。肯定不是比喻、借代、排比这些常见的修辞格,又不是倒反(即说反话,亦称反语)、移就(如“愤怒的葡萄”、“节奏和谐的楼宇”、“弯曲的梦”、“叮叮当当的阳光”)之类,难以定夺。有学者给它起了两个“临时名字”:“错文”(不是错误的错,而是“交错”的错)或“换文”,但没有“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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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修辞手法的产生可谓“历史悠久”了。在晋代,少年孙楚想当隐士过隐居生活,对好友王济说:“当漱石枕流。”(我将用石头漱口,用流水作枕头)明明是口误,调转说了。王济纠正:“流可枕,石可漱乎?”(流水怎能做枕头,石头怎能漱口呢?)他竟然诡辩:“所以枕流,欲洗其耳;所以漱石,欲厉其齿”(我之所以用流水作枕头,是想清洗我的耳朵;之所以用石头漱口,是想磨利我的牙齿),似乎还有很深的哲理。谁知这一强词夺理,催生了一个描写隐居生活的成语:枕流漱石。注意,是故意“调转”来说的,不是“枕石漱流”!

不可理喻?语言上“积非成是”的情况多了去了!难道您不能从中品味出“饮烟、坐茶、食凳”,“朝行晚拆”,“饮饱食醉”,“口喺路边”那种幽默、调侃、惹人关注的效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