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4日晚,中国男篮59-72不敌委内瑞拉,早早结束了今年世界杯的征程。

 

在“怒其不争”的声浪涌向男篮队员的同时,7天前才临危受命担任队长的易建联,则更多地是被同情,惋惜。这位代表国家队征战了15年的老将,用一场拼尽全力的失败,为年轻一代的中国男篮交了一笔昂贵的学费。

 

从CBA到NBA,从俱乐部到国家队,从三大中锋身边的小将,到成为中国队的中流砥柱,甚至精神支柱,易建联从一个男孩成长为一个男人,经历过高峰与低谷、荣耀与失落,始终不变的是他的沉默、自律与坚韧。

 

他是广东之子,是个篮球天才,但不是“姚明式”的划时代的天才。他背负的压力,却和姚明一样重。

 

当他拼尽力气,走下赛场,这一路的意义,已经超越了胜负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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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广东,代表广东

广东东莞银行篮球队已经改名很多年了,但直到今天,广东球迷还是会亲切地把它称之为“宏远队”。之所以念念不忘,在于这个名字承载了广东篮球的太多辉煌,它用一个前无古人的“九冠王”,在CBA的历史上建立了一个“宏远王朝”。而易建联这个名字,注定将成为这段辉煌历史里不可磨灭的重要印记——广东队的九座总冠军奖杯,有一半都与他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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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远队的历史上走出过不少国手与明星,前有黄云龙、张勇军、李春江,后有杜峰、朱芳雨、王仕鹏,他们都曾为广东篮球立下过汗马功劳,但还没有哪一个像易建联一样深受广东人喜爱。

 

这当中固然有地域的因素所在。

 

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职业化的篮球俱乐部,宏远自成立起就如海纳百川般地向全国各地的篮球运动员敞开怀抱,一度在CBA名震四方的“华南七虎”就有5个来自广东省外。但在广东队屡次夺冠的欢呼声之外,本土球员的缺席也一度成为了广东人心中的遗憾。尽管也有08年在奥运会上“晃过科比”的广州仔陈江华,但持续的伤病却让他难显锋芒。撑起广东篮球门面的重任,便很自然地落在了去NBA闯荡过的江门人易建联身上。

 

易建联,出生于广东江门鹤山一个体育世家,是如假包换的广东人。

 

这个披着华南虎9号战袍的87年后生仔当年有多拼,整个广东,乃至全国都有目共睹。出场28次,斩获272分,并随队摘下队史上的第一个CBA总冠军是易建联2003年来到广东队时所交出的第一张成绩单。那年他才刚满1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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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建联是个典型的乖乖仔。尽管出生在体育世家,但吃了学历亏的父母还是从小就教导易建联切忌浮躁,好好读书。要不是体校教练戴忆新苦口婆心的劝说与坚持,恐怕中国男篮的花名册上没易建联这个名字。

 

易建联与篮球结缘确实颇具戏剧性。1999年夏天,深圳罗湖的百事街头三人篮球赛正打得火热。从鹤山来到深圳读初中的易建联那时候已经长到了1米92,虽然没有任何篮球基础,但还是在在心血来潮之下报名参加了比赛,结果就是首轮被人打爆而惨遭淘汰。

 

按理说聚光灯不会打在loser的身上,但时任深圳市体校篮球教练的戴忆新却看见了这位少年的“灵气”,把他带到了深圳体校里面接受正式的训练。

 

那时候连跑个400米都显得吃力的易建联还不曾料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在职业赛场上披荆斩棘。转折点在2000年10月28日,刚过完13岁生日两天的易建联被宏远青年队相中,开始了他的篮球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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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受到良好家庭教育的缘故,易建联的形象总是给人一种“邻家大男孩”的感觉,他的身上也透露着广东人所特有的低调与务实。年少似乎理所应当地轻狂,但易建联却表现出超出年龄的成熟。他在烈日下暴晒、在水泥地上运球……这些事迹已经为人所熟知。

 

易建联的成长与一个“最”字密不可分。自2003年从青年队进入正式队拿下了最佳新人之后,随后的三个赛季里面易建联又连续被评为了最年轻全明星球员、最年轻FMVP、最有价值球员,牢牢坐稳了广东队的核心主力位置,带领球队豪取三连冠,被称为“姚明之后的又一个中国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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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易建联正式进军NBA。能到NBA去打球对于一名篮球运动员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因此当易建联脱下广东宏远队服远赴密尔沃基雄鹿队时,广东人心里感到的不是痛失大将的难过,而是骄傲。

 

2007~2012年的5个赛季,广东队又完成了四连冠的伟业,但在大洋彼岸闯荡的易建联却屡屡遭到雪藏,过得并不如意。球迷纷纷表态,希望易建联能够重新回到广东。即便易建联自己也不断在NBA与CBA之间摇摆不定,但无论如何,广东球迷与广东队都一直给易建联留了一个位置。

 

千呼万唤之下,易建联终于在2012~2013赛季回归广东,这也让教练李春江对带领球队冲击第八冠充满了底气。从NBA回来后,易建联的表现呈现出统治级别的实力,带领球队赢下了历史上第八个总冠军,追平了八一队的记录。

 

在2016年时,洛杉矶湖人给易建联抛出了橄榄枝,易建联又一次站上了NBA的赛场。但只打了几场季前赛,易建联就主动请辞,回到广东。

 

那时候的广东队因为人员老化而陷入了持久的低迷,早早退出了争冠行列,王仕鹏、朱芳雨、杜峰等中流砥柱也已经宣布或正在退役。在冲击第九冠的路上,易建联成了广东最大的希望。那几年广东体育频道的广告无不在撑阿联,撑广东。

 

但2016-2017、2017-2018赛季的广东队表现并不如人意,但这只是新老交替必须承受的阵痛。在NBA经历过挫折与沉浮的易建联早已脱胎换骨,成为了年轻一代的广东队员们的精神领袖。两年磨合之后,易建联带领新一代广东队4-0横扫新疆,时隔6年之后,重回巅峰宝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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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亲儿子”一样,易建联从稚嫩到成熟的整个过程,整个广东的球迷都看在了眼里。易建联这个名字,俨然已成为了广东篮球一个当之无愧的象征与符号。

 

“我背后背着中国,代表13亿人口”

易建联不仅是广东篮球的代表人物,也是姚明之后,中国篮球的代表人物。

 

2002年,易建联曾到美国青年训练营接受训练,从那时起就种下了要到NBA闯荡的种子。在2007年的NBA选秀中,他终于以第一轮第六顺位被密尔沃基雄鹿队选中,由此开启了他的NBA职业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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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美后,易建联接受美国媒体访问时,说“我背后背着中国,代表了13亿人口”。19岁的他,已经不单单是一位广东球员,他身披着国家荣誉与国家形象,从一个广东符号上升到了一个“中国符号”。

 

他这句“爱国宣言”传回中国后,受到了国内球迷铺天盖地的嘲讽。这好像就奠定了易建联NBA职业生涯的总基调——他需要用成绩证明自己可以成为下一个代表“中国”的球员,却面临接连不断的质疑和嘲讽。

 

这个过程十分艰难。从2007年到2012年,在NBA的五年间,他服务过雄鹿、篮网、奇才、小牛球队,五年换了四个东家,这对一个职业篮球员来说,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在NBA的这五年,可能是他最迷茫和黑暗的五年。他做过最耀眼的球员新秀,也坐过职业生涯最长的板凳,甚至被嘲讽为“饮水机守护神”。

 

2007年算是他职业生涯最为高光的一年。易建联在NBA的首秀,就拿到9分3篮板,表现甚至超越姚明在NBA的首秀。12月,NBA雄鹿对阵山猫,易建联拿到NBA生涯最高峰的29分,成为当晚雄鹿胜利的最大功臣,美国媒体甚至用了“lead”(带领)这个词来称赞易建联的表现。12月,易建联也毫无争议地成为NBA最佳新秀。

 

但辉煌之后就是漫长的低谷。从2008年开始,易建联就陷入伤病的泥潭,在2008年上半年,几乎缺席了整个赛季的赛事。随后几年,伤病与易建联如影随形,和姚明一样,被媒体称为“玻璃人”。

 

疾病是他在NBA不如意的一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身上所背负的“大山”过分沉重。他的“大山”不仅仅是前面他所言的“国家与13亿人民”,还有那个每每与他同框出现的前辈——姚明。

 

易建联一直活在姚明的阴影底下,这种由前辈光环施加的压力,连易建联的曾经篮网队友卡特也感受到了,他说:“阿联的表现非常出色,但是他一直背负着很大的压力,特别是很多人喜欢拿他和姚明比较,这让他发挥不出自己的技术特点。”

 

曾有体育评论员说,易建联最黑暗的那几年,正是与姚明正面“交锋”的那几年。在NBA的五年间,易建联的每一个数据节点都会被媒体拿来跟姚明作对比,与现在功成名就的姚明比,易建联在NBA的表现实在令人失望,正因为如此,中国球迷对阿联是丝毫没有“口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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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虎扑社区中,有一首取笑易建联的打油诗流传甚广,其中一些内容是这样的:

 

“得分经常六加一,篮板从未超过七。跳投打铁成定律,从未见过突篮底。偶尔捡球拔地起,遭人封盖讨没趣。助攻抢断零数据,被盖联盟排第一。失误频频难成器,东方不败成莲弟。如此境遇不如意,不如改行卖家具。注册商标不用取,就叫贱廉太空易!”

 

连番的媒体压力,加上他本身对自己的高要求,致使他进入了职业的死胡同,他越想突破却无从下手。2012年,在没有一支NBA球队为他新赛季开出实质性报价合同的情况下,他回到了母队广东宏远。

 

这时候的他俨然是一个失败者,他不是“凯旋归来”,而是“灰溜溜地回来”,当谈起自己过去五年的NBA生涯,他深感自己身体机能的限制:“未去NBA之前,我觉得自己很有篮球天赋,可是去到NBA,我所谓的天赋,和他们比起来一文不值,比我矮的能轻易跳到我头上火锅,甚至扣篮。”

 

然而,他对NBA的执着并没有因为回国而结束,2016年,易建联再度赴美加盟在中国球迷最多的球队——湖人队。但这次的加盟,至今提起都令人十分尴尬。湖人队给易建联开出的“低价”合同,远远低于国内球迷的期待;更令人尴尬的是,这场备受期待的联姻只持续了64天,湖人官方就宣布“裁掉”易建联——尽管在易建联的口径中,是自己主动向湖人队请辞的。

 

纵观阿联的NBA职业生涯,令人唏嘘感叹,NBA是国内篮球迷的至高殿堂,他们希望再次出现一位像姚明一样的人物,阿联曾被寄予厚望;NBA也是阿联自己的职业梦想,五年三度交易、四年后重返,如果他不是对梦想的执着,恐怕都难以坚持。

 

但也许这个希望本身就显得飘渺而不公平。媒体总喜欢把易建联和姚明作比较,但无论身体素质还是天赋,易建联都比不上姚明,这是无需争议的事实。如果以姚明作为篮球运动员的唯一标杆,相信全国没有哪位运动员可以代表“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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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建联在NBA没有漂亮的数据,可以肯定地说也一定进不了NBA的“名人堂”,但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像姚明一样是“前无古人”的天才,易建联以天赋和努力征战NBA——这个世界篮球竞争最激烈的赛场,比起姚明,易建联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更能代表“中国”。

 

与时代较劲

跳脱出来看,CBA、NBA等职业联赛,终究是易建联一个人的征途,成败得失都是个人的。而作为中国男篮如今的核心球员,易建联还被寄托着更加宏大、也更加飘渺的使命。

 

2008年,21岁的易建联所在的中国“梦之队”在姚明的带领下,取得了奥运会前八的成绩,这也平了中国男篮在国际赛事上的最好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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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姚明宣布退役,易建联正式接棒。实际上,从奥运会结束后的2009年起,易建联就已经渐渐站在了姚明的前面。

 

而易建联接棒后的十年,恰恰又是中国男篮战绩在低谷徘徊的十年,09年亚锦赛败于伊朗,屈居亚军、13年亚锦赛无缘四强、14年仁川亚运五胜二负——四十年来男篮最差战绩,直到15年亚锦赛再度夺冠,才算卸下重担,尤其是半决赛对阵伊朗,易建联骑扣巴赫拉米,那个瞬间的照片——混杂着体育的原始美感和民族主义自豪——至今仍在各大篮球论坛上流传。

 

紧接着,16年里约奥运,中国男篮又是小组赛五连败,每场得63.6分,失93.2分。里约奥运的入场券,还是上一年的亚锦赛冠军换来的。

 

易建联在赛后接受采访时表示:“球队很年轻,我们知道球队很年轻,我们没多少球员以前打过(大赛)。我们还得学。我们得面对自己……我们得学习。本来不能拿奥运会来学习,但对年轻球队就这样。这就是篮球。”

 

三年过去了,到了如今世界杯一役,“很年轻,在学习”的解释显然已经行不通了。而易建联又在赛前被任命为队长,很难不想象,他现在心里没有茫然。

 

中国男篮的每一代核心,都无可避免地与他的时代较劲,有的是推着时代走,有的是被时代推着走。姚明是前者,易建联是后者。

 

知乎著名体育答主张佳玮在把两人放在一起评价时,就非常到位地指出,易建联很优秀,但姚明很独特。

 

篮球场上,独特比优秀更珍贵,珍贵到让人沉迷,以至于中国男篮现在的阵容设计,还是没摆脱姚时代“移动长城”的影子。这十年里,易建联也一直没有被舆论圈加冕,“后姚明时代”,大家总是如此形容这十年,而不是“易建联时代”。易建联带着他充沛的体能和斗志入场,原本想无所顾忌地冲出一片新天,但又偏偏被大众安在了姚明原本承担的角色上。

 

但即使是在这个角色里,易建联做得还不够好吗?就算不是姚明的那种好,他不可以拥有自己的时代吗?

 

对阵委内瑞拉的比赛即将结束时,腾讯体育的记者沈洋已经没有心思再继续饭局。她来到球场,看到大屏幕上播放着易建联低着头离去的画面。沈洋恰好从十年前开始报道NBA,在美国跟踪采访过易建联,当时她——如同大多数观察者那样——认为”阿联不够外向,不够大胆,不够有勇气的说出自己的想法,甚至觉得他的性格根本不适合美国这个地方。”

 

而昨天晚上,沈洋看着易建联的背影,觉得“看到了他眼里以前没有的担当和责任,看到了他尽管仍然话不多说一句,但却已经是那个你最可以依靠的人,或者说是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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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年奥运那次昂贵的“交学费”之前,沈洋曾与时任中国男篮主教练宫鲁鸣有过聊天,宫鲁鸣叹气地说:“全队唯一一个知道来球场该做些什么的,也只有阿联一个人。而这是国家队。”

 

过去在广东队与易建联同为主力的朱芳雨,对他的身体管理更是赞叹:”易建联不抽烟不喝酒不泡妞,从美国回来之后他一直非常自律,现在就目前而言没有其他国内球员这样,起码我没有看到过了。“

 

十年以来,易建联的公众形象一直非常健康,如同他三十多岁还让人完全看不出痕迹的面孔和体格。易建联在打法上或许不能延续”移动长城“的雄风,但在现有的国家队球员素质里,他无疑高高耸立,恰似威严的长城。他的队友们都太年轻,换句话说,太任性,太挥霍自己的才能,而易建联——谁能想到——他已经是为国征战过四届奥运的老人了。所以,易建联必须把自律的榜样摆出来,从追随的男孩,转换到领队的男人。

 

他被时代推着走,但在较劲中,他也摆出了最用力的姿态。

 

从男孩到男人

从13岁进入宏远青年队,16岁进入CBA,17岁进入国家队,到20岁进入NBA,再到回归CBA,带领广东拿下总冠军,再到如今带领中国队无奈折戟世界杯。他经历了个人职业生涯的高峰与低谷,也经历了中国队的荣耀与失落。

 

这个天才长大了,到成为男篮国家队队长为止,毫无疑问,他已经长大成为一个男人。

 

而长大成为男人,也意味着他开始老去,明年的东京奥运会,或许就是易建联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届奥运。中国男篮的下一代能及时赶上这个男人的老去吗,这是要打一个问号的。

 

有很多问题,不是他能回答的,他能做的,只是拼尽全力。

 

但对于篮球,对于广东,对于中国男篮,易建联,无愧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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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识广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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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建联之后,谁将撑起男篮的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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