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年前的一纸迁拆令,让小谷围岛——这片号称“广州市唯一一块没有被现代工业所侵扰的千年净土”——被挖掘机挖了个底朝天。

到了2004年8月30日时,它已摇身一变,成为了大名鼎鼎的广州大学城

在寸土寸金的广州,拆迁常常会被解读成“一夜暴富”的代名词。

确实,走在今天小谷围仍然保留着的四个自然村里,我们能够看见不少人因为拆迁补偿、建房收租而开上了奔驰宝马,过上了富足生活。

但“好运”并没有公平地眷顾到这岛上的每一个人。在我们不曾留意、又或是根本看不见的地方,仍有很多人在洗碗、扫地、开摩托,艰难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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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与新村

2000年的8月份,一批城市规划师顶着烈日来到了小谷围勘查,决定要在这个番禺北部的20平方公里小岛上建一座新城——广州大学城。

那时候岛上有北亭、南亭、穗石、贝岗、练溪、郭塱6条自然村,在规划师们到来之前,村民们已经在这里耕了一千多年的田了,小谷围也因此被称为“广州市唯一一块没有被现代工业所侵扰的千年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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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的小谷围岛

2003年1月,刚上任两个月的省委书记亲自来到了小谷围,为即将动工的大学城指明了方向:“建设全国一流大学城”、“2004年9月开学招生”。

那时候跟大学城相关的宣传有很多,大多都是对这个新世纪的大工程充满了信心与期待:

“无疑,它将给番禺区带来一个难得的历史发展机遇”、“征地补偿标准是前为止同类征地补偿最高的”、“为解决村民的后顾之忧提出了四大措施”、“村民搬迁后将在大型安置小区安居乐业”……

随后的18个月里,小谷围的农田、鱼塘、湿地,迎来了钢筋、水泥,砂石。焊机的电光四处闪烁,巨型的水泥搅拌车日夜转动。

学者叶曙明曾用他的笔触记录下了这样一幕:“50万施工人员有如蚂蚁筑巢一样忙碌着。工地上尘土滚滚,冲天而起,一直飞过官洲海,像雾笼罩在小洲村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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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设中的广州大学城

2004年8月30日,大学城正式“开城”。20万师生从全国各地涌了进来,世代以捕鱼、耕地为生的1万多名村民也从此“洗脚上田”,成为了“城里人”。

同时,一个名为“谷围新村”的超大型别墅小区,也在大学城河对岸的新造镇开盘了。几千名小谷围的拆迁户领着补偿款,拖家带口来到了这里,在“南亭路”“贝岗路”“北亭路”“郭塱路”的别墅群里挑户型、购新楼,展开了新的生活。

小谷围人的命运,也因为这一江之隔的“新城”与“新村”,渐渐产生了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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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围新村的路牌上,仍能看见南亭路、郭塱路等与小谷围紧密相关的地名。

 

别墅里的贫困户

每天早晨天没亮透,黄斌(化名)就骑着他的铃木摩托车驶出谷围新村,沿着兴业大道一路开到4公里外的新造渡口坐船到大学城去“兜客”。

像黄斌这样每天“过海”的摩的司机还有很多个,大多都是黄斌的亲戚、老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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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年前拆小谷围建大学城的时候,岛上的原住民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连同宅基地一起留在了自己的家乡。还有一部分人随着拆迁永远离开了小谷围。这当中就有黄斌的身影。

按照官方的说法,小谷围的征地补偿有46亿。用1.4万的原住民来除的话,平均每个人可以分到三十多万。黄斌算了一笔账,自己家族能分到两百多万。

后来黄斌才发现账不是这么算的。加上父母、妻子、两个孩子,他们一家六口总共就拿了二十万。虽然安置房只要2000元/平不到,但面对动辄三四百平的独栋大别墅,黄斌手上的那点钱根本不算什么。他最后只能跟兄弟一起买了套200平的小复式。剩下来的钱,一些留给父母养老,一些存下来供两个孩子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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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围新村别墅群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在岛上耕了几十年田的黄斌一家,离开了土地几乎就等于断了生计。存下来的钱也随着越来越贵的物价早早用完,只能靠着父母每个月几百块钱的养老金,和旧时村里的几百块钱分红过日子。

为了养家糊口,黄斌的妻子先后应聘了大学城的绿化、环卫工,晚上还兼职到KFC里去收餐盘、洗厕所。“什么都不会”的黄斌,也骑上了以前用来卖菜的摩托车,跟几个老乡一起到大学城去做摩的司机。后来因为严查五类车,加上从新村过来开摩的的人逐渐增多,黄斌的“生意”越来越难做,每天只有一两百块钱的收入。“但也比以前种菜赚得多了。”黄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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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造渡口

每次“兜客”途径南亭村口的外环路时,黄斌都会看一下四周。那里曾是他的家,现在已变成一片绿化带,学生在那露营、放风筝。那些在南亭村里留住了宅基地的人,现在也过上了“包租公”“包租婆”的生活。

看着日渐富足的他们,黄斌羡慕,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感慨“同人不同命”,自嘲自己“是住别墅里的贫困户。”

 

同一条村,不同的命运

关祥(化名)就是黄斌眼里的“南亭包租公”。

与整体搬离南亭的黄氏不同,大部分关姓人的房子都不在拆迁范围内,但耕地还是被征了。关祥一家拿了十万出头的补偿。

对于这样的价格,当时南亭的村民们并不满意,闹过、投诉过、抗议过,甚至还派过代表“进京上访”,但似乎并没有什么用,“条件还没谈拢,推土机就已经开进了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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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南亭村牌坊已焕然一新

与很多人一样,2004年大学城建起来后,无地可耕的关祥推倒了自己120平的平房,另外借了10万块钱在宅基地上建了一栋4层高的新楼——自己和老婆住一楼,三个女儿住二楼,剩下两层隔开了十个小单间,向广工广美,又或是到村里的培训机构进行美术集训的艺考生们出租。

没想到这一拆,却成为了关祥一家的命运转折点。

由于位置方便,光线又充足,关祥的房价一路从当初300涨到了现在的750/月都仍有人打电话咨询,不管长租短租,每个月都能有六七千元的固定收入,这是他以前耕田养鸡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

“等女儿们都嫁了,就把二层也租出去。”

靠着收租的钱,关祥轻轻松松地把三个女儿供到了大专毕业,不用操心学费生活费的问题之后,他每个月握在手里的钱就更多了。

前几年给爸妈办完身后事之后,关祥又毫不犹豫地推倒了自己从小住到大的祖屋,建起了另外一栋同样是4层高的出租房。

只是这一次,他不想自己亲自打理与收租了。他把这栋楼转租给了一个河南人,河南人又把这栋楼装修成“xx精品公寓”做大学生们的开房生意,关祥再每个月过来收河南人的租——轻轻松松,又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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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房出租已成为了小谷围保留村“发家致富”的主流方式

直到今天,关祥说起十几年前的征地一事时仍会耿耿于怀,不时怒骂几句“贪赃!枉法!不公平!”

只是这些经历与怨气,除了成为关祥到祠堂打麻将时与别人“吹水”的谈资之外,便没有其他太大用处了。

 

被仰望的与被遗忘的

每逢周末,大学城的中心湖公园都会十分热闹——家庭开小车来这里聚会、情侣拖着手在这里拍拖、附近高校的班级和社团,也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这个休闲胜地里团建、做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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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城中心湖公园

与此同时,几公里外的岭南印象园也开始变得人满为患,外地的家长们带着孩子来这里领略岭南水乡风情,大学生们则三五结伴用30块钱的半价优惠进去打卡、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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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印象园

人们大多是慕名而来的,在资讯发达的今天,大家都或多或少听说过“中心湖有一座600多年的老祠堂”、“岭南印象园又称为‘大学城博物馆’”……

但很少人知道,中心湖公园原本坐落着一条名为郭塱的村庄。而岭南印象园的前身,则是小谷围练溪村。

那座老祠堂,曾是摩的司机郭峰(化名)族人祭祀祖先、主持婚丧的重地;岭南印象园里那些供人参观的建筑群,又曾是清洁工人霍恒(化名)一家世代生活的地方。

2003年,郭塱村与练溪村成为了大学城6条自然村里唯二被整体拆迁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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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谷围岛-广州大学城航拍图

因为不认同补偿方案,郭峰一直拒绝签字,直到后来村子拆了,甚至大学城都建成好几年了,他仍然和100多个曾经的郭塱村村民一起四处捡木材和烂布搭棚原地居住,像一个个钉子户一样“钉”在中心湖公园的绿草地上——断水了就到古井里去打水,断电了就自己发电,劈柴生火捕鱼做饭,过着原始人般的生活。

后来因为迎亚运屡遭驱逐,“不堪其扰”的郭峰才“妥协”搬到了贝岗租房。为了营生,他选择到大学城中医院门口去开摩的。

与黄斌不同的是,迟迟没有领到拆迁补偿、甚至已成为了“黑户”的郭峰,很难再有机会搬到谷围新村,与曾经的亲朋好友们相聚了。

练溪村民霍恒则没有郭峰那么倔强。早早就达成了协议,搬到新村里去的他,在谷围新村外围的“公家地”上开辟了一块小菜地,继续过着养鸡、种菜的小农生活。后来通过大学城对失地农民的就业照顾政策,霍恒又重新回到了小谷围,做着一份带医保的清洁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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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昔日的老村庄被翻新、改造、供人游玩,霍恒心里其实还挺开心,在他看来,“这也是传承岭南文化的一种方式。”

搬离小谷围之后,虽不至于大富大贵,但比起以前的生活,霍恒表示已有了改善,而且就在4年前,他的孩子也顺利考上了广工,如果再选一次,他说他还是会同意广州在小谷围上建大学城。

“造福子孙后代的事,为什么不同意?“

夜幕降临,中心湖公园与岭南印象园渐渐少了人气,但郭峰与霍恒,却依旧在这片已经“消失”了的故土上奔波劳碌。

 

撰文 | JASON

© THE END

参考资料

1、《说一说大学城的那些往事》- 历史现场 叶曙明

注:黄斌、关祥、郭峰、霍恒均为化名,本文信息由受访者口述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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