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因为在准备《两宋文明》,读了挺多宋史的资料,越读越是感慨。

当时不论是文化的繁荣、经济的发达、技术的先进、制度的完备……宋朝都遥遥领先于周边的各个政权。说句稍微不客气的话,无论是契丹的辽国、女真的金国,还是蒙古,与宋朝相比真的就是野蛮人。

在我看来,文明与野蛮的区别,一方面固然在于文化的发达程度,而更重要的是否用暴力去解决问题——人类的所有“文明”,都建基于用尽可能“非暴力”的方式对社会进行有效治理。

然而,无论是北宋还是南宋,这个高度文明的政权,却屡次被门口的野蛮人打得头破血流——在冷兵器时代,技术的先进远比不上勇猛的战士与奔驰的战马。

当然,宋朝的“文明”,也并非完全出于自愿,这个朝代对“文”的高度重视,对“武”的极度压抑,其实是出于统治者自身的安全考虑。赵匡胤和赵光义都亲历了五代的骄兵悍将,甚至他们自己就是叛将起家,他们的“文明”,无非只是对武力夺权篡位者的畏惧。

然而,这也造就了宋朝的“文弱”。当然,这样说也许不算公平,毕竟在天下无敌的蒙古人面前,南宋抵抗了四十年,还让一位蒙古大汗死在战场之上。但除了短暂的南渡时期,宋朝在军事上确实乏善足陈。

尝试扭转这个局面的尝试来自于宋神宗时代。王安石主持的变法正是宋神宗在不改变压抑武将的前提下,进行的富国强兵的尝试。

其实,当时大部分人并不反对改革,但王安石激进的改革政策却很难得到老成持重的大臣们支持。为了达成变法的目标,神宗和王安石不惜破坏仁宗朝以来宽容的政治传统,以“支持新法”为红线,强迫大臣们站队,继而党同伐异。

王安石是个极度执拗的人,他相信经过自己深思熟虑和亲自实验的新法是绝对正确的。但无论是他还是神宗,都没有考虑到执行的层级和环节一旦拖长,再美好的政策都有变形的危险,继而对民生造成伤害。他们看到的,只是财政收入的增加。

优良的政治传统建立起来很难,打破却很容易。在王安石之后,宋朝的朝廷再也没有宽容,只有站队和互相攻击,只有赢者通吃和为所欲为。

而变法带来的财富,也没有带来“强兵”的结果。宋朝的军队依旧赢弱,每次尝到一点甜头之后,就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说到底,将领和军队没本事造反,自然很难有本事打仗。更何况决策权都还放在皇帝和文臣手里,这些人读两本兵书就以为自己是诸葛亮,不把自己搞死才怪了。

无论是神宗也好,王安石也罢,他们都不想去触动宋朝文弱的“因”,却想要得到不一样的“果”,当然只能失望。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还把宋朝虽然文弱但还能立足的“根”——宽容的政治传统与优良的纠错机制——给挖掉了。

这样的文明,也就只能是腐烂的文明,再也挡不住生猛的野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