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49年前的廣州商會,基本上是銀錢業佔據主導位置。民初,著名的廣州商界領袖陳廉伯曾供職匯豐銀行,對銀錢業亦是了如指掌。延至1947年,廣州銀錢業新晉少壯商人是何雅各。何雅各,原名漢昌。1910年生,祖籍廣東新會。因為信奉基督教而更名:雅各,Jacob。連家庭住址也選擇了在教堂附近的肇和路29號[沙面北街29號]3樓,屋宇南隅與露德聖母堂不過一牆之隔。因為與教會的親近,使得何氏在銀業、匯兌等金融業務上擁有相當多數量的教會機構、教會學校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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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言:孔子過泰山側,有婦人哭於墓者而哀。夫子式而聽之,使子路問之,曰:「子之哭也,壹似重有憂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於虎,吾夫又死於虎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為不去也?」曰:「無苛政。」夫子曰:「小子識之,苛政猛於虎也!」--《禮記》

[ 是日孔誕,聊引子曰,以為導言。圖為《孔子》民族舞劇劇照,作者拍攝 ]

何雅各的1947年1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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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基涌,紅箭處為何雅各舊居[作者拍攝]-

1949年前的廣州商會,基本上是銀錢業佔據主導位置。民初,著名的廣州商界領袖陳廉伯曾供職匯豐銀行,對銀錢業亦是了如指掌。延至1947年,廣州銀錢業新晉少壯商人是何雅各。

何雅各,原名漢昌。1910年生,祖籍廣東新會。因為信奉基督教而更名:雅各,Jacob。連家庭住址也選擇了在教堂附近的肇和路29號[沙面北街29號]3樓,屋宇南隅與露德聖母堂不過一牆之隔。

因為與教會的親近,使得何氏在銀業、匯兌等金融業務上擁有相當多數量的教會機構、教會學校支持。

 

在《聖經》中,雅各無疑是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在現實中,何雅各在廣州商界也曾是一位重要人物,憑藉敏銳商業觸角,並通過在政商界的長袖善舞,成為廣州銀錢業翹楚、華南商界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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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財政日刊》-

何雅各早期仕途、經商,亦算順利。

早年在廣東國民大學攻法律系,獲法學士,並經國民政府第三屆高等考試優等及格,旋入中央訓練團第七期受訓畢業。曆任財政部貿易委員會,廣東辦事處處長,廣東財政廳主任秘書、財部貿易管理處粵處主任等職,官運亨通。

期間職務,見諸1936年《財政日刊》公佈人事調動令,「調派何漢昌為粵桂閩區統稅局會計主任」

 

1944年,何雅各競選參政員失敗,開始棄政從商。於興寧開設「中美信托公司」,首賺資本。

 

1945年抗戰慘勝,何雅各復員廣州,開設永泰隆銀號,業務一日千里。並創辦有華僑信托公司、糧食聯營行,廣東特產貿易公司,合辦石鑛公司、廣州樹膠廠、經營航運線路等,經營範圍進一步擴充。

 

除就任華僑企業公司董事長、永泰隆銀號總經理等職外,熱衷社會活動,任全國商聯會理事,廣東省商聯會理事,廣州市商會常務理事,廣州市銀錢業公會常務理事,廣州市進出口同業公會理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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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子愷,《茶店一角》-

-這個時期,政治不能說,乃至經濟,都成了敏感話題-

進入1947年,何雅各的日子顯得艱難。

中央政府財政的絕大部分支出不在經濟建設、民生福利之上,為彌補不斷飆升的財政赤字。年頭,公佈《特種過分利得稅法》,稅率由10%至30%,之後又開徵「建國特捐」等稅費,讓人徒嘆:國民黨稅多。

與此同時,中央政府出臺一系列條例:禁止金、鈔交易,如發現走私黃金、美鈔,即予沒收;禁止閉廠、罷工或怠工;限定物價;試辦民生日用品定價供應。

但這些措施未能穩定經濟,物價更如脫韁野馬。5月7日,中國金融中心的上海,發生大規模搶米風潮。物價急速上揚,對處於戰時大後方的廣州經濟戕害甚大。

7月24日,美聯社發了一條電訊,對近年來的物價進行了一番比較:法幣100元可買的物品,1937年為兩頭牛,1938年為一頭牛,1941年為一頭豬,1943年為一隻雞,1945年為一條魚,1946年為一隻雞蛋,1947年則為1/3盒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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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12月26日,《國華報》-

10月3日,宋子文赴粵正式視事,打擊走私,整頓金融,嚴查違法。時人評述,「而其一切財政金融之措施,無一係為民謀利,無一不與民爭利,無一不在培植官僚資本,無一不為洋貨張目。」

 

當局為避免國幣崩瀉,抽緊銀根,停止所有貸款,禁止財富外流,也擬限制富商出境。經濟的不景氣,正當生意的利潤難以抵銷不斷增長的稅收及成本。

 

何雅各犯險走私黃金,數次皆被沒收,損失慘重。炒金失敗,虧空鉅款。被擔保之營造商虧空潛逃,又須負起賠償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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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12月26日,《國華報》-

除經濟上的打擊,政治上的不利也接踵而至。月前,競選廣東省商聯會理事長失敗,參加競選南區商界立法委員又名落孫山,為此所費不菲

 

12月23日,廣州市商會會議,何雅各到場簽了一個名便走了。而前一天的廣州市出入口商同業公會大會,何雅各則顯得無精打采。

 

晚上,何雅各求助商界友人,表露經濟拮據,期望得到借貸以助資金周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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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雅各居住舊址:肇和路29號3樓(沙面北街29號3樓),樓宇總高4層[作者拍攝]-

及至回家,已然深夜十一時。

旁鄰的露德聖母堂估計在忙張羅明晚平安夜的活動,又或者已經入夢。但於有所信仰的何雅各無所重要了,心事重重,伏案揮書,寫下了絕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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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城考古發現與研究》-

何雅各舊居前身為HK牛奶公司製冰廠(英國雪廠),建築幸存至今,被評為廣州市沙面建築群A類文物建築表,序號:1。現為廣州市旅業公司物業,不能登上。

何雅各的1947年12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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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廣州地圖,淺紫色路段為規劃路段-

12月24日早晨,大概七點多,何雅各如往常一樣,從沙面的家回到他的永泰隆銀號(Wing Tai Loong B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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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12月24日,何雅各上班路線設想圖[作者製圖]-

基於何雅各相當多的優質客戶是有車一族,作為社會地位及財富象徵,想必何雅各當時亦是驅車上班。行駛路線,推測如上圖,全程約1.5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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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廣州大觀》-

在1948年《廣州大觀》所列,十三行路聚集銀號多達三十三家,抗日東路(和平東路),計算上永泰隆銀號,也就僅兩家。

因何雅各在1945年後始開業,未能進入早已經形成的錢銀業的金融中心區域:十三行路。卻是承租得與之毗鄰的抗日東路。

鋪租一百萬元,裝修費二百五十萬元,添置傢私等二百餘萬元,開支已經差不多與實備資本國幣五百五十萬元相抵。

根據當時銀業中人所述,永泰隆只算是廣州的三等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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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隆銀號舊址:抗日東路87號(和平東路87號),樓宇總高六層[作者拍攝]-

在當時十三行路一帶建築基本是三層高的時代,永泰隆銀號樓高達六層,如高聳當樓一樣,遠遠即可望到,無形中成為一個顯眼招牌。

何雅各回到永泰隆銀號,將裝有絕筆信的信函遞交下屬,然後上樓去了。

沒有任何人覺得有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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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隆銀號與大華酒家建築關係[作者製圖]-

上樓後,何雅各在永泰隆銀號最後的時光裏的舉動,沒人知道。

八點許,永泰隆銀號南鄰大華酒家後座金菊廳傳來巨響。何雅各自七樓天臺高空墜下,砸穿屋面,當場殞命,享年三十七歲。

經檢查遺體,證實飲彈未遂, 繼而跳樓。時人稱之:雙料自殺。在廣州跳樓自殺,何雅各可以稱得上是第一人了。事後,大華酒家禁止屍體從酒家正門抬出,只能鑿穿酒家後廳磚牆以運。

何雅各遺下子女四人:子二人,長名何平樂(十二歲),在培英中學讀書,次名何平畧(七歲),在沙面明明德小學讀五年級,女二人,長名何平櫻(十歲)讀明明德一年級,次女何平世,讀明明德幼稚班。(未查到沙面明明德小學史跡)以年份計算,最年長之兄亦不過八十三歲,若仍存世,或可詢得故事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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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雅各遺書轉錄,1948年,《經濟周報》-

遺書公開版本有刪改,見諸刊登版本,述及「此次之不幸,為崩潰中經濟所影響使然」,並願以相關股份、存款清償負債。

何氏死後幾天,永泰隆銀號舉行債務登記,第一日前往登記的大都是有車階級,由朝至暮,絡繹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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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廣州大觀》↑

←大華酒家舊址:十三行路86號(同舊),建築不存[作者拍攝]

無辜受牽連的大華酒家(Tai Wah Restaurant),在其時的興盛,位列廣州餐飲業第一梯隊。因著其位於十三行錢銀業集中地,成為銀錢業人士聚腳點,成為金融消息傳播地。這種酒家與行業的共生關係,又類似於陶陶居之於粵劇界。

大華酒家亦是廣州棋壇興盛地,六王爭霸、七王奪鼎等棋壇賽事均舉行於此。

1949年後,曾改為利口福飯店,經營特點為:鳳城風味,海鮮食譜。舊建築亦拆建為新樓宇,舊跡無痕。現作東方紅毛衣針織城。

關於何雅各之報刊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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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12月26日-

-《嶺南日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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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12月26日-

-《國華報》-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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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12月25日-

-《華商報》-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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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12月-

-《針報》-

4

何雅各跳樓自殺,官商兩界,為之震動,引發全城爭相報導,各大報刊並就此發表社評。

次年,評選1947年廣州十大新聞,此事位列第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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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1月5日,新加坡《南洋商報》

刊《廣州銀業钜子何雅各自殺前後》-

事件響澈各方,傳播到香港、南京、上海、南洋,均有報導。

 1948年,由林黙涵等著、夏衍(中國著名文學、 電影、 戲劇作家和社會活動家, 中國左翼電影運動的開拓者、 組織者和領導者之一)等編之《天下大變》,亦有記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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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進出口新聞》-

1948年《进出口新闻》刊有《廣州商界紅人,進出口業鉅子,何雅各跳樓自殺內幕》,對此事的評述:環境廹著去投機,廹著他毀滅。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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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廣東國民大學導報》 -

桃花潭水深千尺。

廣東國民大學同學「傷榱桷折羊城」,以詩記離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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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羅·高更《雅各與天使摔跤》-

《聖經》创32:22-32

那人說:「你名叫什麼?」

他說:「我名叫雅各。」

那人說:「你的名不要再叫雅各,要叫以色列,因為你與神與人較力,都得了勝。」

當一個人常常認識到自己軟弱、無能,而專心尋求神的恩典時,他在神面前才被視為得勝。

在人世間顯得「軟弱」、「無能」的何雅各,複職天庭去了。但何雅各身後的各種評論,堪足回味,聊引其時《華南日報》、《廣州日報》等報社評,以作結語。

『國家經濟到達山窮水盡、澤竭池乾的境地了,各種各樣的工商業者,天天以「最後一課」的心情來作艱苦掙紮。在這國家經濟分崩瓦解的前夕,芸芸黎民,誰能保存自己?……現在除了自保自存外,誰能保你養你?所以,不管走私也好,囤積也好,投機也好,都是為了自己的生存,……我們都不忍過份苛責。那些大呼炒賣為「非法」的人,其「法」的本身,就是驅人于炒賣求生的根源。那些大呼要懲辦奸商的人,其人亦往往有比奸商更應嚴辦的罪過。』

『一葉知秋,中國經濟早已進入秋天肅殺之境了。生產破壞,農村解體。工業崩散,商業凋殘,金融枯竭,市場紊亂,失業日多,民生困蔽,情勢岌岌乎不可終日。何雅各之死,正像一遍枯樹上的一片紅葉飄下,警告我們:中國經濟已進入可怕的深秋,……更可怕的嚴冬就在眼前了。』

注:為逝者諱,不附遺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