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南方大厦清退现在的数码批发业务,只剩最后两天时间。

这栋一百零一岁的大楼,曾经亲历了广州商贸业多次变化,每次它都能调整身段,适应市场。

南方大厦,就像广州商贸业在时代风口的旗帜。

见证南方大厦如何转身,也是在见证广州商贸业如何转身。

南方大厦,广州最大的数码批发市场之一,也是广州作为“国际商都”的一个标志性建筑。

 

从肯尼亚到哥伦比亚的数码商人,从这里把“中国制造”,输送到亚非拉众多国家。

 

近日,南方大厦发出《场地收回公告》:数码批发业务将于2019年8月31日期满,此后将不再续租。南方大厦的所在地——长堤,已经被赋予了“广州外滩”的全新定位,而南方大厦日后就要被打造成“外滩”的门面,引入精品酒店、展览馆、书店等高端文旅业务。

 

南方大厦的改造并不是孤例,今年以来、白云皮具城、中大布匹市场等广州老牌的批发市场,都传出整治、转型或搬迁的消息。

 

一系列批发市场改造的背后,有着什么样的共同原因?又包含了“商贸之都”广州对自身发展的哪些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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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旗帜

1918年,南方大厦作为百货公司,由澳洲华侨蔡兴、蔡昌在长堤兴建。1937年爱群大厦建成前,它是广州第一高楼,是无数达官显贵的“销金窟”,却在1938年的战乱中被焚毁。

 

建国后,南方大厦被修复并收归国有。八十年代初,南方大厦作为首批股份制企业,实行集团化经营。整个八十年代,南方大厦一直是华南地区最大的百货零售企业。1982年年销售额在全国12家大型百货商店中居第3位,仅次于北京市百货大楼和上海市第一百货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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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照片里的南方大厦

然而,随着南方大厦所在的长堤商圈开始被环市东、天河商圈所赶超,以及沃尔玛、家乐福等跨国零售巨头入场竞争,南方大厦在90年代后期出现严重亏损。

 

2001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新的风口开始酝酿。南方大厦在困顿之际,下定决心转型,从百货商场转为国际数码批发城。大厦各楼层被划分出手机专卖店、相机专卖店、维修器材及维修店、商行、仓库等专业批发区域,同时提供信贷、储蓄、翻译、物流、协助商家税务登记等配套服务,形成一套完整的批发贸易生态。

 

依托珠三角发达的电子数码制造业基础和广州深厚的商贸基因,转型后的南方大厦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以及巴基斯坦、印度和中东多国的客商入驻。2011年的统计数据显示,南方大厦数码城档位出租率100%,商户进场率98%以上,日销售交易额约200万元人民币,在长堤各电子专业市场排名前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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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在广州街头的非洲商人

走进南方大厦,几乎每个店员都会两句口音浑浊的英语。有时候,即使英文也不太管用,因为有不少商人从非英语国家奔赴过来,此时买卖双方就在计算器上靠摁数字交流。在南方大厦门口,识广就亲见几位讲法语的非洲商人,仅凭摁数字,就说服了讲着潮汕话的货车司机,把足足有两人高的货物,塞进了货车司机的小面包。

 

全球化,这一21世纪最重要的时代故事,在这座珠江边的老旧大楼里,以一种粗糙、简陋、但真实可感的方式被讲述出来。

 

 

批发之都

南方大厦其实是广州专业批发市场里的后起之秀,在它之前,广州的批发商贸业早已蔚然成林。

 

商贸,是广州城的基因,也是广州最重要的国际名片。从1957年第一届广交会在广州举办,此后即使在特殊时期也从未停办过。

 

改革开放后,民营经济放开,广州轻纺服装等轻工业快速发展,在此基础之上,广州大批纺织品批发市场应运而生。九十年代,珠三角开始成为全世界的制造业生产基地。拥有贸易传统和交通优势的广州,很自然成为珠三角产品销往全中国、全世界的流通中心。

 

批发市场的分布也从越秀、荔湾等老城区,扩展到海珠、白云等新城区。荔湾区有十三行衣服批发市场,黄沙水产品批发市场等著名商圈。越秀区有一德路海味、玩具批发市场,人民南数码批发市场等著名商圈。

 

位于广州火车站与白云机场交通要道上的白云区,则尤以皮具批发闻名,以三元里皮具商圈为例,该商圈内经营商户有8000余家,年交易额达400亿元,形成了从皮革、皮具、皮鞋、五金配件等生产加工到贸易销售的完整产业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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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之隔的海珠,同样是广州的专业批发重镇,主打纺织品批发。其中,中大布匹市场坐拥约5平方公里的纺织商圈,集聚各类纺织品服装面料、辅料、家居用纺织品10万多品种,中大布匹市场管委会提供数据,曾经,全国每年近一半服装面料、辅料、配料、家纺用品在此成交。

 

数据显示,截止2006年,广州拥有大大小小商品交易市场多达1115个,其中年成交额上亿的就有116个。可以说,批发市场的繁荣发展,真正成就了广州“商贸之都”的地位。

 

这些批发市场不仅推动了广州相关产业的发展,也同样反哺了珠三角制造业的繁荣。经由批发市场,这些产品得以走向五湖四海。

 

广州众多专业批发市场里的货物,品质虽不高,但因为其价格优势和种类齐全,反而吸引了大量亚非拉商人前来采购。经这些商人之手,那些收入水平较低的亚非拉顾客也能融入全球最前沿生活方式。

 

香港中文大学人类学家麦高登,将这一过程称之为“低端全球化”。他曾经这样评价:“一个盗版的 Louis Vuitton 或许并不那么光彩,但我看不出一个山寨手机有什么不道德的地方,某种程度上,这些山寨品‘修补’了越来越两极分化的世界。”

 

变革不可避免

为数众多的批发市场成就了广州“商贸之都”的地位,也塑造了广州的城市形态。但这种塑造并不完全是正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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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南方大厦背面的南大酒店入口

不仅如此,人员流动性极大的批发市场,也给所在城区带来了治安上的压力。更何况不少批发市场做的是国际生意,如果出现案情,处理起来更是棘手。

 

2014年的官方数据显示,广州近700个专业批发市场(不含农贸市场、肉菜市场),仅中心城区的5个区就占了80%。这也是很长时间里,广州这座城市一直给人“脏乱差”印象的一个原因。

 

比着对城市形象、居民生活的影响,更重要的是批发市场对广州产业形态的影响。

 

广州批发市场本就竞争激烈,批发业本就利润微薄,在同质化的竞争中,不少低端批发业生存堪忧。再加上电商冲击,许多专业批发市场不复往日荣光。

 

而批发市场里的假货、A货问题,至今仍然是广州“商贸之都”名片上难以擦净的污点。那些劣质、没有品牌,甚至涉嫌大量抄袭的商品,不仅无法产出更多利润,还会损害广州的声誉,束缚广州甚至整个珠三角产业转型升级的脚步。

 

2014 年,广州市政府就发布了《专业批发市场转型升级的实施意见》,转型升级、优化布局成为了批发市场发展的主旋律。

 

2016年,广州发布《广州市商务发展第十三个五年规划(2016—2020年)》,提出建设国际贸易中心、打造国际消费城市、建设国际会展中心城市、创建内外贸创新发展城市、构建国际资本集聚高地等五个定位。

 

今年8月14日,广州市政府在官网公布了《广州市加快推进专业批发市场转型疏解三年行动方案(2019—2021年)》。

 

商贸业曾经造就了广州的辉煌,也仍然是广州未来产业版图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众多杂乱无章的专业批发市场显然已经不符合广州打造国际化大都市的发展需要。

 

确切无疑地,广州已经下决心向一个旧时代挥手告别。

 

 

命运的岔路口

在今年发布的“三年行动方案”中,对于批发市场,将按照“转型升级、转营发展、拆除关闭、搬迁疏解、规范整治”五种方式分类处理。其中中大、三元里、石牌、一德路、还有南方大厦所在的人民南路这五大区域,更是作为集中整治区域被列出。

 

批发市场们将面临截然不同的命运。

 

今年,白云区就率先启动了专业批发市场转型疏解工作,第一年计划完成15个专业批发市场转型疏解。三元里的中港皮具城在硬件上从外立面装修、楼层翻新到安全隐患整治都进行了彻底更新,软件上则走起了孵化原创皮具品牌路线,支持原创品牌企业入驻。皮具城办公室还专门成立了知识产权保护小组。与中港皮具城相邻的祥茂皮具城,则打出了原创手工皮具批发的招牌,彻底淘换非原创、非手工皮具批发商家,并在一层门面打造手工皮具一条街、在市场内建立皮具文创基地。

 

中大布匹市场则大概率要向广州作别。今年2月,广州市政府在官网上表示“正在研究中大布匹市场物流、仓储、加工等产业逐步向清远市相关园区疏解”,中大布市多年来的拆迁传言,几成事实。取而代之的将是去年5月就已经启动的中大国际创新谷,海珠区政府曾提出,创新谷将围绕新一代信息技术、生物医药、能源等领域,积极引进创新型产业集群和未来型智能制造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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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大厦夜景

至于南方大厦,如开头所述,则会告别数码批发业,变身“广州外滩”门面。

 

南方大厦的过去,值得我们细细回味,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里,珠江边都不会再有一栋建筑物,能装下五大洲的野心和欲望,装下粗粝的英特纳雄耐尔,和在几千公里外的国度暗暗流传的淘金梦。

南方大厦变身文旅综合体的未来,也值得我们尽情畅想。

 

某种程度上,你也可以把这看做一种回归,回归一百零一年前刚刚落成之际的洋气、新鲜。

 

正如那些即将被清退批发市场的老城区,实际上也是在等待一场回归,回归作为广州传统文化自留地和老市民生活空间的平静闲适。批发生意带来的财富和喧嚣,则留给城区以外,那些空旷而蓄势待发的热土。

 

而广州血液里的商贸基因,就像珠江的生命力和活力一样,蕴含在永不停息的流动之中。

 

撰文 | 克朗代克
 

© THE END

*参考资料

1.《昔日地标 101岁南方大厦全面改造在即》——羊城晚报

2.《“广州外滩”来了:南方大厦将华丽转身?》——今日关注

3.《白云区今年定了个小目标:专业批发市场这样转型》——广州白云发布

4.《广州近700家专业批发市场面临洗牌》——人民网

5.《南方大厦成功转营浅析》——关治强

6.《广州市专业批发市场的形成机理及其发展》——郑素芳、邵爽

7.《广州批发业发展需解决现存问题》——王先庆

8.《南中国的世界城:广州的非洲人与低端全球化》——麦高登

*图片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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