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是个很特别的场所,它像一条纽带,把人工的城市和天然的水联系起来,人与城市、与自然的故事就在这里演绎交融,慢慢沉淀为长期生活在周围的人们对城市的记忆,甚至这份记忆承载了这个城市的光荣和梦想。我的办公室在广州市沿江中路,斜对面是个轮渡码头-天字码头,天字码头的金黄色仿古门楼高高矗立在江边,在阳光映照下格外引人注目。
天字码头是广州目前使用时间最长的珠江轮渡码头,清雍正年间形成,已有270余年的历史。天字码头一开始作为只供官员使用的码头,民船不得在此停泊,所以老百姓都称之为“天字第一码头”,“天字码头”就这样被传开。
广州到了今天,很多古码头已不复存在,唯独这座古码头仍屹立在珠江河畔,当它巍巍屹立江头近三百年,它就不仅仅是一座码头了,因为岁月的风霜在它身上留下太多的历史痕迹和文化印记,值得后人细读、深思、缅怀。1839年就是在这天字码头,林则徐登岸广州,开始查禁鸦片,同样是从这里从上船赴虎门销烟。1859年就是在这里,两广总督叶名琛被俘获他的英军押上小船,又辗转押往印度加尔各答,英国人将他套上清朝的官服,罩上玻璃罩,一个中华帝国的省级封疆大吏竟然被洋人当作公开展览并且收取参观门票的某种稀罕动物,叶名琛最后绝食死于印度,一段不堪回首的民族屈辱史。1912年就是在这里,广州群众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纷纷涌来迎接辞去临时大总统职务的孙中山返回广东。历史上在天字码头进进出出的达官贵人、风流人物难以尽数……
斗转星移,时过境迁,从古至今,珠江的河道不断变窄,珠江的冲积平原不断向海洋推进, 随着珠江北岸和海岸线的不断退后,广州的港口位置也在不断变化,有些在历史典籍中提及的码头位置现在很难考证了。
当我们把眼光投向世界时,便可留意到许多在人类文明史久为传诵的游记和人文故事中提及的“广州、港口、码头” ……,阿拉伯世界最负盛名的旅行家伊本·白图泰牢记先知穆罕默德“求知哪怕远在中国”的教诲,历尽艰险前往中国。1347年(元顺帝至正七年),他在广州登陆,其《游记》中说:泰克兰(广州)是一个大城市,街市美观,为世界各大城市所不及……。
中世纪四大游历家之一的意大利天主教传教士鄂多立克,于1322年抵达广州,他在《东游录》中写道:我到此邦的一个城市叫辛迦兰(广州),它是一个比威尼斯大3倍的城市。该城有数量极其庞大的船舶,以致有人认为不足信。确实,整个意大利都没有这一个城的船只多……
德国哲学家黑格尔在其《历史哲学》书中提出:尽管中国靠海,但是“并没有分享海洋所赋予的文明”。这是一种武断,广州作为古代海上“丝绸之路”始发港的千年不衰的发展史便是对这句话的最好否定。
广州作为一个海港与商业城邦的架构,并非内陆农业城镇的格局,它位于喇叭状的珠江口的北端,自秦汉开港以来,便一直用它博大的胸怀拥抱着以商业文明为代表的海洋文化。秦汉时期(约公元前226-公元220年),中国的丝织品、瓷器、铁器、铜钱、纸张、金银等以广州为起航站运往海外,换回珠宝、香药、象牙、犀角等物品,广州成为当时世界上最为著名的贸易大港。到了元代(约公元1206-1368年),世界上同广州有贸易往来的国家与地区有140多个。
到了明代(约公元1368-1644年),广州便有了“出口商品交易会”。到了清朝(1757年),有一段时期清政府实行“一口通商”,广州成为唯一的对外通商口岸,对外交往更加频繁,当时著名的“十三行”就是专门分工做对外贸易的洋行……城以港兴,广州相对于十九世纪下半页上海的开埠崛起之突然,及其较之于传统的不自然,广州却是扎根于千年不衰的悠久的商业历史中的,沿海上丝绸之路远来的商舶帆影,与骀荡的海风相伴,见证了因舟楫之利而发展起来的广州城的沧桑,也许正是这种海洋文明的滋养,使它比北方的城市更为温和文雅,也更为见博识广。
一百多年前,海洋的那边过来的不仅有如洪水般汪洋肆意的货物,还有那西风东渐,林则徐就是在这里开始“睁眼看世界”的。广州不仅是中国近代民族资本主义工业的发源地.而且是中国近现代革命思想、革命活动的发祥地和策源地。上世纪初,自孙中山领头,毛泽东、周恩来和蒋介石都是在这里开始其政治生涯的。广州得益于海洋文明的明智和敏锐,兼之远离政治首都,都促使它滋长出了一种迥异于其它城市的独特文化氛围。
第一次鸦片战争后,在西方帝国主义列强的坚船利炮的淫威之下,香港和上海相继开埠,香港的崛起慢慢分享了广州的贸易,而上海地处长江入海口,通过长江水系和南北洋航线将可全国纳入其贸易腹地,广州对外的独特地位渐渐衰落了。孙中山在其所著的《建国方略·实业计划》提出“南方大港”计划:“广州不仅是中国南部之商业中心……广州将必恢复其苦时之重要矣。”围绕这一目标,孙中山把建设“南方大港”的位置选在黄埔一带。
可惜的是,在旧中国社会动荡、战乱频繁、民生凋敝的情形下,那不过是个美好的愿望而已。新中国成立后至改革开放前的1978年,这段特殊的时期,由于众所周知的种种原因,广州同样很难发挥出它曾是海上丝绸之路第一大港和重要港口的历史优势,改革开放后,广州的港口发展才进入了一个新的快速发展时期。
我曾数次在办公室对面的海军码头乘船,船沿江向东朝黄埔驶去,沿岸就像一本摊开的历史画册平摊在面前,中山大学北门的牌坊、建于明代的琶洲塔、黄埔军校、南海神庙边上的扶胥浴日亭……这些便是广州的历史记忆的文明地标。两岸喧嚣熙攘的码头作业区、鳞次栉比的各种码头作业机械在告诉我:这番的热闹繁华与昔日世纪商埠的帆樯林立、舟楫如梳、万商辐凑的盛况不逞相让。
作为一个港口人,我清楚目前广州港的主要港区均位于虎门以内、距国际主航线较远,黄埔至新沙片港区属内河港,尽管吞吐量大,港口条件却并不优越,要走60海里才能真正投奔大海。历史在轮回,辉煌有可能被湮没,面对21世纪港口业的飞速发展,这片港区难当长远大任。于是,拥有得天独厚的深水资源的南沙以其独一无二的优势进入了广州的海港规划版图,南沙港区建设将成为撑起广州经济发展的新支点,实现了广州港从河口港向海港发展的新跨越。
2004年年底的某一天,我来到了龙穴岛上新建好的南沙新港区,当车驶过新建好的新龙大桥, 岛上两座高层建筑物,口岸大楼和南沙港务公司办公楼一下子就进入了视线,而码头边上一排巨大的集装箱桥吊更抢眼一些。回想当初去岛上工地还要坐快艇颠簸一段时间,那时到处是一片繁忙的景象,四周星星点点的作业船舶,众多建港大军干得热火朝天,身历这建港过程,却还是惊叹这南沙建港速度之快。
我站在码头边,一眼望去,夕阳的光线透过薄薄的云层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海天辉映的颜色协调、柔和,太阳余辉照射在集装箱桥吊上,发出金灿灿的亮光。海风润泽了我的眼睛,让我感觉眼前便是莫奈的《翁费勒的塞纳河口》,但颜色却是明快得多。海面平静,波浪轻摇,几条过往的轮船缓缓的行进让我晓得这画面不是静止的。广州又一次的拥抱了大海,城市是有灵魂的,海浪的拍击将使它踮起脚尖去眺望海天之际的世界,这躁动的灵魂为它的历史而沉吟不语,也为它的未来而激动不安,广州这古老而亢奋的灵魂就要迸发出新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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